尚同(中)

本篇与上篇一样,都是从“尚同”,即服从天子的角度来治理国家。一个国家需要一个统治者来管理,要不然这个国家将成为一盘散沙,无法管理,最终这个国家只能消亡。因此,国君治理国家需要“尚同”。众所周知,意见太多,很难统一,而国家的治理需要的就是统一的观点。但“尚同”也不是凭空而来的,他同样需要“尚贤”,尊重贤者,把贤者的观点统一起来,让他为天子服务。
虽然在墨子的主观愿望上以为“尚同”是上天和鬼神的意志,是最公平合理的,但在客观上,这种尚同于天下的说法,乃是帮助当时王公大人巩固在人民面前已经动摇的威信的。
墨子说:“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请将欲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狱,定其社稷,当若尚同之不可不察,此之本也。”墨子认为尚同是为政的根本,他认为尚同可以避免灾祸,使国家富强。而他所提倡的“尚同”思想乃是以“天志”说为基础的。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听从于上天的安排。
子墨子曰:方今之时,复古之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盖其语曰:“天下之人异义。”是以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故相交非也。内之父子兄弟作怨仇,皆有离散之心,不能相和合。至乎舍余力,不以相劳,隐匿良道,不以相教,腐余财不以相分,天下之乱也,至如禽兽然,无君臣上下长幼之节、父子兄弟之礼,是以天下乱焉。 明乎民之无正长以一同天下之义,而天下乱也。是故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既以立矣,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独一同天下之义,是故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三公既已立矣,以为天下博大,山林远土之民,不可得而一也,是故靡分天下,设以为万诸侯国君,使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国君既已立矣,又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一同其国之义,是故择其国之贤者,置以为左右将军大夫,以远至乎乡里之长与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天子、诸侯之君、民之正长,既已定矣,天子为发政施教曰:“凡闻见善者,必以告其上;闻见不善者,亦必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己有善,傍荐之;上有过,规谏之。尚同义其上,而毋有下比之心。上得则赏之,万民闻则誉之。意若闻见善,不以告其上;闻见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不能是,上之所非不能非。己有善不能傍荐之,上有过不能规谏之。下比而非其上者,上得则诛罚之,万民闻则非毁之。”故古者圣王之为刑政赏誉也,甚明察以审信。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欲得上之赏誉而畏上之毁罚。
墨子说:与现在相比,远古初有人类还没有行政长官的时候,人们的语言所表达的意思是各不相同的,那时候一个人有一种意思,十个人有十种意思,一百个人有一百种意思,人数越多,意思也就越多。而且每人都认为自己的意思是对的,认为别人的是错的,所以相互攻击。在一个家庭内,父子、兄弟相互怨恨,人心离散,不能和睦相处。以致有余力的不愿意帮助别人,有好的道理也隐藏起来,不愿意教给别人,有多余的财物腐烂了,也不愿意分给别人,因此天下混乱,如同禽兽一般,没有君臣、上下、长幼的区别,没有父子、兄弟之间的礼节,因此天下大乱。 明白了百姓没有行政长官来统一天下的意见,天下就会大乱,所以就选择天下的贤才、圣智和口才好的人,推举他为天子,让他担当起统一天下不同意见的重任。天子已经有了,只是觉得一个人的见闻有限,无论如何不能够统一天下的意见,所以就选择天下人民赞赏的贤才、圣智和口才好的人,推举为三公,参与从事统一天下的意见。天子、三公已经立定了,又因天下地域太广,远方山野的人民,不可能得到统一,所以划分天下,设立了数以万计的诸侯国君,让他们从事于统一他们各国的意见。诸侯国君既...
是故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里长既同其里之义,率其里之万民,以尚同乎乡长,曰:“凡里之万民,皆尚同乎乡长,而不敢下比,乡长之所是,必亦是之;乡长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乡长固乡之贤者也,举乡人以法乡长,夫乡何说而不治哉?察乡长之所以治乡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乡之义,是以乡治。 乡长治其乡而乡既已治矣,有率其乡万民,以尚同乎国君,曰:“凡乡之万民,皆上同乎国君,而不敢下比。国君之所是,必亦是之;国君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国君固国之贤者也,举国人以法国君,夫国何说而不治哉?察国君之所以治国,而国治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国之义,是以国治。
所以里长顺从天子的政令,统一该里万民的意志。里长已经统一了全里人民的意见,于是就率领里内的人民向上与乡长意见保持一致,说:“凡是我们这个里内的人民,都应该上同于乡长,而不敢与下面勾结。乡长认为是对的,大家都必须加以肯定;乡长认为错的,大家也都必须加以否定。去掉你们不文明的语言,学习乡长的文明语言;去掉你们不良行为,学习乡长的好行为。”乡长本来就是整个乡最贤良的人士,全乡人都以他为榜样,那这个乡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考察乡长能把乡内治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只因为他能使全乡意见一致,所以乡内就治理好了。 乡长治理他的乡,而乡内已经治理好了,又率领他乡内的万民,与国君保持一致,说:“凡是我们乡内的万民,都应与国君保持一致,而不可与下面勾结。国君认为是对的,大家也必须加以肯定;国君认为错的,大家也必须加以否定。放弃你们不好的话语,学习国君的善言;去掉你们不良的行为,学习国君的好行为。”国君本来就是全国最贤德的人士,全国人民都以国君为榜样,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好呢?考察国君能把国内治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只因为他能统一全国的意见,所...
国君治其国,而国既已治矣,有率其国之万民,以尚同乎天子,曰:“凡国之万民,上同乎天子,而不敢下比。天子之所是,必亦是之;天子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也,举天下之万民以法天子,夫天下何说而不治哉?察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则天菑将犹未止也。故当若天降寒热不节,雪霜雨露不时,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菑戾疫,飘风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罚也,将以罚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 故古者圣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害。是以率天下之万民,齐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洁,牺牲不敢不腯肥,珪璧币帛不敢不中度量,春秋祭祀不敢失时几,听狱不敢不中,分财不敢不均,居处不敢怠慢。曰:其为正长若此,是故上者天鬼有厚乎其为政长也,下者万民有便利乎其为政长也。天鬼之所深厚而能强从事焉,则天鬼之福可得也。万民之所便利而能强从事焉,则万民之亲可得也。其为政若此,是以谋事得,举事成,入守固,出诛胜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尚同为政者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国君治理他的国家,而国内已治理好了,又率领他自己国内的百姓,与天子保持一致,说:“凡是国内的万民,都要同天子保持一致,而不敢与下面勾结。天子认为是对的,大家也必须认为对;天子认为错的,大家也必须认为错。去掉你们不文明的语言,学习天子文明的语言;去掉你们不良的行为,学习天子的好行为。”天子本来就是天下最仁德的人,如果天下的万民都以天子为榜样,那么天下还有什么治理不好的呢?考察天子能把天下治理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只因为他能统一天下的意见,所以天下就治理好了。但是仅仅与天子保持一致,而还没有同上持一致,那么天灾还是无法免除。所以当遇到气候的寒热失调,雪霜雨露降得不是时候,五谷不熟,六畜不蕃,疾疫流行,暴风骤雨等,这就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惩罚那些不与上持一致的人们。 所以古代的圣王,知道天帝鬼神所希望的,从而能避免天帝鬼神所憎恶的东西,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所以率领天下的万民,斋戒沐浴,预备了洁净而丰盛的酒饭,用来祭祀天帝鬼神。他们对鬼神的奉祀,对酒食祭品不敢不清洁,猪牛羊三牲不敢不肥硕;圭、璧、币、帛不敢不符合数量,春秋两季的祭祀,不...
今天下之人曰:“方今之时,天下之正长犹未废乎天下也,而天下之所以乱者,何故之以也?”子墨子曰:“方今之时之以正长,则本与古者异矣。譬之若有苗之以五刑然。昔者圣王制为五刑以治天下,逮至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也。是以先王之书《吕刑》之道曰:‘苗民否用练,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则此言善用刑者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为五杀。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故遂以为五杀。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唯口出好兴戎。’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则此岂口不善哉?用口则不善也,故遂以为谗贼寇戎。” 故古者之置正长也,将以治民也。譬之若丝缕之有纪,而罔罟之有纲也。将以运役天下淫暴,而一同其义也。是以先王之书《相年》之道曰:“夫建国设都,乃作后王君公,否用泰也。轻大夫师长,否用佚也。维辩使治天均。”则此语古者上天鬼神之建设国都,立正长也,非高其爵,厚其禄,富贵佚而错之也。将此为万民兴利除害,富贵贫寡,安危治乱也。故古者圣王之为若此。
现在天下的人都说:“当今天下的各种行政长官还没有废除,而天下却发生混乱,是什么原因呢?”墨子说:“现代的行政长官,根本就和古代不同,就好像有苗制订五刑那样。古代的圣王制定五刑,用来治理天下;有苗制定五刑,却用来扰乱天下。这难道就是刑法不好吗?只不过是不善于适当运用刑法罢了。所以先王留下来的书籍《吕刑》上这样记载:‘苗民不服从政令,就制定刑罚。他们制定了五种意在杀戮的刑罚,也叫正法。’这就是说,善于运用刑罚可以治理百姓,不善用刑罚就变成五种杀刑了。这难道是刑法不好吗?这是运用刑律不得当,所以就变成了五种杀刑。所以先王的书《术令》(即《说命》)记载说:‘人之口,可以产生好事,也可以产生战争。’这说的就是善用口的,可以产生好事;不善用口的,就可以产生谗贼战争。这难道是口不好吗?是由于不善用口,所以就变成谗贼战争。” 所以古时候设置行政长官,是拿来治理人民的。就好像丝线有总头、渔网有钢绳一样,他们是用来管束天下淫暴之徒,并使之与上面协同一致的。因此在先王的书中、用老年人的话说过:“建立国家,设立都城,于是做帝王君王,但不能因而骄恣。用大夫师长辅佐...
今王公大人之为刑政则反此:政以为便譬、宗于父兄故旧,以为左右,置以为正长。民知上置正长之非正以治民也,是以皆比周隐匿,而莫肯尚同其上。是故上下不同义。若苟上下不同义,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足以沮暴。何以知其然也? 曰: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赏,吾将赏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赏,则众之所非。曰:人众与处,于众得非,则是虽使得上之赏,未足以劝乎!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罚,吾将罚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罚,则众之所誉。曰:人众与处,于众得誉,则是虽使得上之罚,未足以沮乎!若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沮暴,则是不与乡吾本言“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同乎?若有正长与无正长之时同,则此非所以治民一众之道。 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是故上下情请为通。上有隐事遗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积害,上得而除之。是以数千万里之外,有为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赏之;数千万里之外,有为不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罚之。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慄,不敢为淫暴,曰:“天子之视听也神!”先王之言曰:“非神也。夫唯能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使人之吻助己言谈,使人之心助己思虑,使人之股肱助己动作。”助己视听者众,则其所闻见者远矣;助之言谈者众,则其德音之所抚循者博矣,助之思虑者众,则其谈谋度速得矣;助之动作者众,即其举事速成矣。故古者圣人之所以济事成功,垂名于后世者,无他故异物焉,曰:唯能以尚同为政者也。
现今的王公大人施政却与此相反:为政是依靠乖巧的小人、宗族父老兄弟和老部下老相识,把他们安排在身边做行政长官。百姓知道天子设立行政长官并不是真的为了治理百姓,因此大家都结党营私,隐瞒良道,不肯与上级保持一致。因此,上下级之间意见不统一。假如上下级之间意见不一致,那么给予奖赏荣誉就不能起到鼓励好人好事的作用,给予刑罚处分也不能收到震慑坏人坏事的效果。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回答说:假定处在上位、管理着国家、作为人民行政长官的人说:“这个人应该奖赏,我要奖赏他。”如果上下级之间意见不一致,上级所赏的人,正是大家所非议的人,于是大家就说:平日我们与他相处,大家都认为他不好。那么,这人即使得到上级的奖赏,也无法起到鼓励大家的作用!假定处在上位,管理着国家,作为人民行政长官的人说:“这个人应该处罚,我将要处罚他。”如果上下级之间意见不一致,上级所罚的人,正是大家所赞誉的人,于是大家就说:平日我们与他相处,大家都赞誉他好。那么,这人即使得到惩罚,但是不能够起到震慑坏人坏事的作用!假定处在上位、管理着国家,作为人民行政长官的人,奖赏不能鼓励人心向善,刑罚不能...
是以先王之书《周颂》之道之曰:“载来见彼王,聿求厥章。”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以春秋来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严教,退而治国,政之所加,莫敢不宾。当此之时,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诗》曰:“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又曰:“我马维骐,六辔若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即此语也。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是以赏当贤,罚当暴,不杀不辜,不失有罪,则此尚同之功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请将欲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当若尚同之不可不察,此之本也。”
所以先王的书《周颂》上曾说过:“拜见那个君王,寻求车服礼仪的文章制度。”这就是说,古代诸侯国的君主在春秋二季,到天子的朝廷来定期朝见,接受天子严厉的教令,然后回去治理他们的国家,因此政令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服。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敢扰乱天子的教令。《诗经》上说:“我的马是黑色鬃毛的白马,六条马缰绳柔美光滑,在路上或快或慢地跑,在所到之处普遍地询访查问。”又说:“我的马是青黑色毛片的,六条马缰绳像丝一般光滑,在路上或快或慢地跑,在所到之处普遍地询问谋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古代的诸侯国君主听见或看到的事物不管好坏,都要赶快报告给天子。因此奖赏的是贤人,惩罚的是暴徒,不杀害无辜之人,也不放过有罪之人,这就是与上级保持一致的功绩。所以墨子说:“现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士大夫君子们,如果确实想让他们的国家富有,人民众多,刑政治理,国家安定,就不可不考察尚同,因为这是施政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