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爱(中)

本篇是接着上篇继续讨论兼爱的问题。得出“兼相爱,交相利”是治国之道。
本篇通过晋文公、楚灵王、越王勾践三个人的例子来说明他们从“兼相爱,交相利”中获得的益处,最后用周武王的例子说明只有实行兼爱才是圣王之道。
但墨子把父子的关系与国君与人民之间的关系看作是同类性质的关系,这是原则上的错误。因为国君和人民根本不可能“兼相爱,交相利”,他们之间的关系实质上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墨子生活在春秋战国时期,当时正是奴隶制社会,各诸侯国之间相互争夺权力,战乱频繁,而墨子反对一切掠夺战争,提出了他的著名观点:非攻,但“非攻”也是建立在“兼爱”的基础上的,他认为只要人与人相爱,国与国相爱,那么就不会发生战争。但“兼爱”思想是建立在他的唯心主义世界观上的,因此是不现实的。
但“兼爱”思想有其进步意义,那就是他提倡人与人之间相爱。
“交相利”的“利”不是功利、利己的,而是主张普天同利,“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这就好比“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一样。万事万物都是相互的,只有你对他好,他才会对你好。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崇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行者非之。
墨子说:“仁人所要做的政事,一定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并以此作为原则来处理国家事务。”既然如此,那么天下的利是什么,天下的害又是什么呢?墨子说:“现在如果诸侯国之间相互攻伐,家族与家族之间相互掠夺,人与人之间相互残害,君不惠、臣不忠,父不慈、子不孝,兄弟不和睦,那么这就是天下的大害了。” 既然这样,那么考察这些天下的大害,又是从什么地方产生的呢?是因不相爱而产生的吗?墨子说:“是由于相互之间不相爱而产生的。”现在各国的诸侯们,都只知道爱自己的国家,而不爱别人的国家,所以毫无忌惮地发动自己国家的力量,去攻打别人的国家。现在的家族宗主只知道爱自己的家族,而不爱别人的家族,因而毫无忌惮地发动他自己家族的力量,去掠夺别人的家族。现在的人只知道爱自己,而不爱别人,因而毫无忌惮地运用全身的力量去残害别人。所以诸侯不相爱,就一定会发生野外大战;家族宗主不相爱,就一定会相互争夺;人与人不相爱,就一定会相互残害;君与臣不相爱,则君不惠、臣不忠;父与子不相爱,则父不慈,子不孝;兄与弟不相爱,则兄弟不和睦。天下的人都不相爱,那么力量强大的就会欺凌弱小的,富...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既然认为不相爱是不对的,那用什么去改变它呢?墨子说道:“用彼此相爱、交相互利的方法来改变它。”既然这样,那么彼此相爱、交相互利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样呢?墨子说道:“对待别人的国家就像对待自己的国家,对待别人的家族就像对待自己的家族,对待别人的身体就像对待自己的身体。”所以诸侯之间相爱,就不会发生野战;家族宗主之间相爱,就不会发生掠夺;人与人之间相爱就不会相互残害;君臣之间相爱,则君惠臣忠;父子之间相爱,则父慈子孝;兄弟之间相爱,则和睦相处。天下的人都相爱,强大者就不会欺凌弱小者,人多者就不会欺凌人少者,富足者就不会欺凌贫困者,尊贵者就不会傲视卑贱者,狡诈者就不会欺骗愚笨者。举凡天下的祸患、掠夺、埋怨、愤恨可以不使它产生的原因,是相爱。所以仁者称赞它。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士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人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然而现今天下的士大夫、君子们却说:“你的话是对的!兼爱固然是好的;但是,天下的事难办得很啊,兼爱也正是这样的事情。”墨子说道:“天下的士大夫、君子们,特别地不能认识兼爱的利益、不能辨别兼爱的意义。现在攻城野战,需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一个好名声,这本来是人们很不愿意做的事。但是如果最高统治者喜欢这样干,那么他的臣下也就跟着做。何况是兼相爱、交相利,同以上所说的杀身以成名有根本上的不同!凡是爱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有利于他;讨厌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讨厌他;损害别人的人,别人也一定会报复他。兼爱这件事有什么难办的?只是由于居上位的人不用它行之于政,士人不用它实之于行的缘故。”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丑陋的衣服,所以文公的臣下都穿着母羊皮缝的皮袄,围着牛皮带来挂佩剑,头戴厚布做的帽子,进可以参见君上,出可以往来朝廷。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君主喜欢这样,所以臣下就这样做。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之人,所以灵王的臣下就吃一顿饭来节食,收着气然后才系上腰带,扶着墙然后才站得起来。等到一年,朝廷之臣都面有深黑之色。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君主喜欢...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嘑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於越与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然而现在天下的士大夫、君子们说:“话是不错!兼爱固然是好的,但它是不可实行的事。就像要举起泰山越过黄河、济水一样。”墨子说道:“这个比喻不恰当。举起泰山而越过黄河、济水,可以说是力大无比了,但自古及今,没有人能做得到。而兼相爱,交相利与此相比则是完全不同的,它们是可执行的,古时的圣王就曾做到过。”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古时大禹治理天下,西边疏通了西河、渔窦,用来排泄渠水、孙水和皇水;北边疏通防水、原水、泒水,使之注入召之邸和滹沱河,在黄河中的厎柱山分流,凿开龙门以有利于燕、代、胡、貉与西河地区的人民;东边穿泄大陆的迂水,拦入孟诸泽,分为九条河,以此限制东土的洪水,用来利于冀州的人民。南边疏通长江、汉水、淮河、汝水,使之东流入海,以此灌注五湖之地,以利于荆、楚、吴越和南夷的人民。这是大禹确实实行过的兼爱的事,我们今天也应该实行兼爱啊。从前周文王治理西土,好像日月经天,射出的光辉照耀四方和西周大地。他不倚仗大国而欺侮小国,不倚仗人多而欺侮鳏寡孤独,不倚仗强暴势力而掠夺农夫的粮食牲畜。上天眷顾文王的慈爱,所以让年老无子的人,有人供养以享天年;孤苦无兄弟的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