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中)

墨子的“非攻”主张的核心是:“战争是否合于义与利。”从战争是否获利,还是从战争是否正义的观点出发,来阐述战争的弊大于利,提倡人们之间、国家之间应该相互兼爱,而不是通过战争来扩大自己的疆域、领土,应该实行“兼相爱,交相利”的政治思想来治理国家。
“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从中可以看出战争根本没有给人民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却给人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墨子因为出身接近劳动者,因此同情小生产者,对他们在战争中的痛苦有深刻的认识,因而他们反对掠夺战争的思想感情也是非常强烈的,他坚决地、无情地揭发了当时的掠夺战争给广大人民群众带来的灾难。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毁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 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列住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下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墨子说道:“现在的王公大人掌握国家行政大权,确实想做到批评和表扬准确,赏罚恰当,行政政务没有差错。”所以墨子说:“古时有这样的话,‘筹划而不能得出满意的办法,那就根据以往的推断未来的,根据明显的推知隐微的。’如此谋划,就可以得出高明的办法而知道该怎么做了。” 假如现在军队启程出发,冬天出兵怕遇上寒冷,夏天出兵怕遇上暑热,这样就不可以在冬、夏二季行军打仗了。春天出兵,就要影响百姓耕田播种,秋天出兵,又会有误农时,使百姓无法收割庄稼储藏粮食。这又是不能在春秋两季行军的原因了。现在如果荒废了一个季度,那么因饥寒而冻死、饿死的百姓就多得数不胜数。现在我们试着计算一下:出兵时所用的竹箭、羽旄、帐幕、铠甲、大小盾牌和刀柄,随军行动损坏腐烂而带不回来的东西,又是多得数不胜数。再加上戈矛、剑戟、兵车,用后破碎损坏而不可返回的,多得数不胜数。再说,牛马带去时都很肥壮,回来时全部瘦弱,至于去后死亡而不能返回的,多得数不胜数。战争时因为道路遥远,粮食的运输有时中断不继,百姓因而死亡的,也多得数不胜数。战争时人民居处都不安定,饥饱没有节制,老百姓在道路上生病而死...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馀也;王民者,所不足也。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馀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国家发动战争,剥夺百姓的财用,荒废百姓的利益,如此众多,然而又为什么还去做这种事呢?(他们)回答说:“我要的是攻伐战胜的美名,和通过战争所获得的利益,战争使我名利双收,所以要这样做。”墨子说:“如果是为了胜利的美名,这美名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如果说战争可以得到实惠,那得到的实惠还没有他在战争中失去的多。”现在进攻一个三里大小的内城和七里大小的外城,攻占这些地方,难道不用精锐之师,不经过拼死血战,而能白白地得到它吗?争城一战,死亡多的有上万人,少的也有几千人,然后这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才能得到。现在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管辖的小城邑有上千座,分兵把守还来不及;领土辽阔有上万里,许多地方还没有开辟。这样看来,大国的统治者多的是土地,而缺少的是士兵和人民;现在发动战争,让士兵和百姓去送死,加重了全国上下的祸患,去争夺一座虚城,这实际上是扔掉自己本来就缺少的,而看重自己本来就多余的东西。这样来行使国家大权,不能说是抓住了治国的要务!
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子墨子言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何以知其然也?东方有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间于大国之间,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间者,亦以攻战。虽北者且、不一著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间者,亦以攻战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掩饰攻战的人说道:“南方有楚国、吴国的君王,北方则有齐国、晋国的君王,他们最初被封于天下的时候,他们的土地城郭方圆还不到数百里;人民的总数,还不到数十万。因为攻战的缘故,土地扩充到数千里;人口增多到数百万。所以攻战是不可以不进行的。”墨子说道:“即使有四五个国家因攻战而得到利益,也还不能说明它是正道。打个比方,就像医生给病人开药方一样,假如现在有个医生在这里,他拌好他的药剂给天下有病的人服药。一万个人服了药,若其中有四五个人的病治好了,还不能说这是可通用的药。所以孝子不拿它给父母服用,忠臣不拿它给君主服用。古时在天下封国,年代久远的可由耳目所闻,年代近的可由亲眼所见,由于攻战而亡国的,多得数都数不清。”怎么知道如此呢?东方有个莒国,这国家很小,处于(齐、越)两个大国之间,不敬事大国,大国也不给它好脸色,东面的越国来侵削他的疆土,西面的齐国兼并并占有了它。考虑莒国被齐、越两国所灭亡的原因,乃是由于攻战。即使是南方的陈国、蔡国,它们被吴、越两国灭亡,也是攻战的缘故。即使北方的柤国、不屠何国,它们被燕、代、胡、貉灭亡,也是攻战的缘故。所以墨子说道:“当今的王...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志,怠于教。遂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勾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仇,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攻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车舟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戳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为攻战辩饰的人又说:“他们不能收揽、利用他们的民众士卒,所以灭亡了;我能收揽、利用我的民众士卒,用他们在天下攻战,所向无敌,谁敢不心悦诚服呢?”墨子说道:“您收揽、利用您的民众士卒,难道比得上古时的吴王阖闾吗?”古时的吴王阖闾教战七年,士卒披甲执刃,奔走三百里才停止歇息。驻扎在注林,取道冥隘的小径,在柏举大战一场,占领楚国中央的都城,并使宋国与鲁国被迫来朝见。及至吴王夫差即位,向北攻打齐国,驻扎在汶上,大战于艾陵,大败齐人,使之退保泰山;向东攻打越国,渡过三江五湖,迫使越人退保会稽。东方各个小部落没有谁敢不归附。战罢班师回朝之后,吴王不能抚恤阵亡将士的遗族,也不施舍民众,自恃自己的武力,夸大自己的功业,吹嘘自己的才智,怠于教练士卒。于是建筑姑苏台,历时七年,尚未造成。至此吴人都有离异疲惫之心。越王勾践看到吴国上下不融洽,就收集他的士卒用以复仇,从吴都北郭攻入,迁走吴王的大船,围困王宫,而吴国因这灭亡。从前晋国有六位将军,而其中以智伯为最强大。他估量自己的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想要跟诸侯抗衡,以为用攻战的方式取得英名最快。所以指使他手下的谋臣战将,排列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