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下)

这篇是接着上两篇继续讨论“非攻”的问题。墨子认为:对国家有利的前提条件是:对人民有利,而对人民有利,就必须要使大家和平共处,而非通过战争来实现。战争带来的祸害要远大于战争带来的利益。
但墨子所提倡的“非攻”并非反对一切战争,而是反对具有掠夺性的战争,是“强凌弱,众暴寡”的非正义战争,但他不反对抵抗暴力、保卫和平的战争,如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战争,他认为这是上天代表人民除残去暴的正义行为,应该支持。他反对战争,完全是为了反对统治者的侵略和掠夺,他时时处处都是为了劳动者、小私有者的利益着想的。他希望实现和平,希望“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他认为这是劳动者获得生存能力的最基本的条件。
墨子的这种憎恨侵略战争,向往和平的优良传统,直到今天也还鼓舞着我们,也是几千年来中国人民爱好和平的共同信念。他热爱和平、反抗掠夺战争的思想,体现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质朴、善良、坚贞不渝的性格。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誉善者,其说将何哉?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虽使下愚之人,必曰:“将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今天下之所同意者,圣王之法也。今天下之诸侯,将犹多皆免攻伐并兼,则是有誉义之名,而不察其实也。此譬犹盲者之与人,同命白黑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则岂谓有别哉!是故古之知者之为天下度也,必顺虑其意而后为之行。是以动则不疑,速通成,得其所欲,而顺天、鬼、百姓之利,则知者之道也。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国之说,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焉率天下之百姓,以农臣事上天、山川、鬼神。利人多,功故又大,是以天赏之,鬼富之,人誉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参乎天地,至今不废。此则知者之道也,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
墨子说道:当今天下所称道赞扬的道义,将是什么样呢?是他在上能符合上天的利益,在中能符合鬼神的利益,在下能符合人民的利益,所以大家才赞誉它呢?还是它在上不能符合上天的利益,在中不能符合鬼神的利益,在下不能符合人民的利益,所以大家才赞誉它呢?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必定会说:“是它在上能符合上天的利益,在中能符合鬼神的利益,在下能符合人民的利益,所以人们才赞誉它。”现在天下所共同遵循的道义,是圣王的法则。现今天下的诸侯,大概还有很多在尽力做攻战兼并,那就只是仅有誉义的虚名,而不考察道义的实际。这就好比瞎子与正常人,一同能叫出白黑的名称,却不能辨别那个物体一样,这难道能说会辨别吗?所以古时的智者为天下谋划,必先考虑此事是否合乎义,然后去做它。行为依义而动,则号令不疑而速通于天下,诚然都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又顺从了上天、鬼神、百姓的利益,这就是智者之道。所以古时仁人享有天下,必然反对大国攻伐的说法,使天下统一和睦,总领四海之内,于是率领天下百姓务农,以臣礼事奉上天、山川、鬼神。给人民的好处很多,功劳又大,所以上天赏赐他们,鬼神使他们富裕,人们赞誉他们,使他们贵为天子...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将必皆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卒伍,于此为坚甲利兵,以往攻伐无罪之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攘杀其牲牷,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卒进而柱乎斗,曰:“死命为上,多杀次之,身伤者为下;又况失列北桡乎哉?罪死无赦!”以譂其众。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牺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当今的王公大人、天下的诸侯却不是这样。他们一定都是精选将士,排列其兵船战车的队伍,在这个时候准备用坚固的铠甲和锐利的兵器,去攻打无罪之国,侵入别的国家的边境,割掉其庄稼,砍伐其树木,摧毁其城郭,填塞其沟池,夺杀其牲畜,烧毁其祖庙,屠杀其人民,灭杀其老弱,搬走其宝器,军队疾速前进拼死作战,而且高声呼喊:“死于君命是莫大的光荣,能多杀敌人的次之,战斗中受伤的为下。至于畏缩不前和后退的,则杀无赦!”用这些话使他的士卒畏惧。其目的是兼并他国覆灭敌军,残杀虐待百姓,以破坏圣人的功业。还认为这样有利于上天吗?用上天造出来的人,去攻打天下的城邑,这就是杀死上天的人民,毁坏神位,倾覆江山社稷,掠夺人家的六畜,那么这就是对上不符合上天的利益了。还将认为这样有利于鬼神吗?屠杀了这些人民,就灭掉了鬼神的祭主,废灭了先王,残害虐待万民,使百姓分散,那么这就在中不符合鬼神的利益了。还将认为这样利于人民吗?认为杀他们的人民是利人,这是相矛盾的。又计算那些费用,原都是人民的衣食之本,所竭尽的天下百姓的财用,就不可胜数了,那么,这就对下不符合人民的利益了。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将必皆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卒伍,于此为坚甲利兵,以往攻伐无罪之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攘杀其牲牷,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卒进而柱乎斗,曰:“死命为上,多杀次之,身伤者为下;又况失列北桡乎哉?罪死无赦!”以譂其众。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牺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当今的王公大人、天下的诸侯却不是这样。他们一定都是精选将士,排列其兵船战车的队伍,在这个时候准备用坚固的铠甲和锐利的兵器,去攻打无罪之国,侵入别的国家的边境,割掉其庄稼,砍伐其树木,摧毁其城郭,填塞其沟池,夺杀其牲畜,烧毁其祖庙,屠杀其人民,灭杀其老弱,搬走其宝器,军队疾速前进拼死作战,而且高声呼喊:“死于君命是莫大的光荣,能多杀敌人的次之,战斗中受伤的为下。至于畏缩不前和后退的,则杀无赦!”用这些话使他的士卒畏惧。其目的是兼并他国覆灭敌军,残杀虐待百姓,以破坏圣人的功业。还认为这样有利于上天吗?用上天造出来的人,去攻打天下的城邑,这就是杀死上天的人民,毁坏神位,倾覆江山社稷,掠夺人家的六畜,那么这就是对上不符合上天的利益了。还将认为这样有利于鬼神吗?屠杀了这些人民,就灭掉了鬼神的祭主,废灭了先王,残害虐待万民,使百姓分散,那么这就在中不符合鬼神的利益了。还将认为这样利于人民吗?认为杀他们的人民是利人,这是相矛盾的。又计算那些费用,原都是人民的衣食之本,所竭尽的天下百姓的财用,就不可胜数了,那么,这就对下不符合人民的利益了。
今夫师者之相为不利者也,曰:“将不勇,士不分,兵不利,教不习,师不众,率不利和,威不圉,害之不久,争之不疾,孙之不强,植心不坚,与国诸侯疑。与国诸侯疑,则敌生虑而意羸矣。”偏具此物,而致从事焉,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若使中兴师,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徒倍十万,然后足以师而动矣。久者数岁,速者数月。是上不暇听治,士不暇治其官府,农夫不暇稼穑,妇人不暇纺绩织纴。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弊也,幔幕帷盖,三军之用,甲兵之备,五分而得其一,则犹为序疏矣。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道路辽远,粮食不继傺,食饮之时,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今天下好战之国,齐、晋、楚、越,若使此四国者得意于天下,此皆十倍其国之众,而未能食其地也,是人不足而地有余也。今又以争地之故,而反相贼也,然则是亏不足而重有余也。
现在率领军队的人一致认为不利的因素就是:“将领不勇敢,兵士作战不勇猛,武器不锐利,训练较少,兵源不足,将士不团结,受到威胁而不能抵御,防守不能长久,战斗力不强,凝聚力不够,信心不足,同盟诸侯间不够信任。同盟诸侯间不信任,那么相互间就产生敌对情绪,产生敌对情绪,共同对敌的意志就削弱了。”假若完全具备了这些不利条件而竭力从事战争,那么国家就会损兵折将,百姓就得被迫丢下自己的职业而去从军打仗了。现在何不试着看看那些喜欢攻伐征战的国家,仅就国家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而言,必须征用君子庶人数千人,运送粮草辎重也要十万人,然后才得以成为一支像样的队伍而行动了。时间久的战争需要数年,快的数月。这使在上位的人无暇听政,官员无暇治理他的官府之事,农夫无暇耕种,妇女无暇纺织,那么国家就会失去法度,而百姓也只能被迫放下自己的本业。如果再加上兵车战马的损失,帐幕帷盖的损失,三军的费用,兵甲的设备等,最后能剩下五分之一,那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然而又如那种士卒在道路上散亡,由于道路遥远,粮食不继,饮食不时,厮役们因饥寒冻饿发生疾病而辗转死于沟壑之中的,又不极其数。这样对人民非常...
今遝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以攻伐之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皆立为圣王,是何故也?”子墨子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彼非所谓‘攻’,谓‘诛’也。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祗,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磨为山川,别物上下,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遝至乎夏王桀,天有 [生僻字]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焉敢奉率其众,是以乡有夏之境,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少少有神来告曰:‘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遝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迁止,妇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为男,天雨肉,棘生乎国道,王兄自纵也。赤鸟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梦见三神曰:‘予既沉渍殷纣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既已克殷,成帝之来,分主诸神,祀纣先王,通维四夷,而天下莫不宾。焉袭汤之绪,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则非所谓‘攻’也,所谓‘诛’也。”
现在所涉及的喜好攻伐的国君,又掩饰其说,用以非议墨子说:“(你)认为攻战为不义,不是有利的事物吗?从前大禹征讨有苗,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这些人都被立为圣王,这是什么缘故呢?”墨子说:“您没有理解我说法的类别,是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他们的讨伐不叫作‘攻’,而叫作‘诛’。从前三苗大乱,上天下命处死他。太阳在晚上出来而成为妖,连续下了三天血雨,在祖庙里出现青龙,狗在市上哭叫,夏天水结成冰,土地开裂而下及,五谷不按季节成熟,百姓于是大为震惊。古帝高阳于是在玄宫向禹下达命令,大禹亲自拿着天赐的玉符,去征讨有苗。雷电大震,有一位人面鸟身的神,恭谨地侍立,用箭射死有苗的将领,苗军大乱,后来就衰微了。大禹既已战胜三苗,于是就划分山川,区分了事物的上下,节制四方,神民和顺,天下安定,这就是大禹征讨有苗。等到夏王桀的时候,上天降下严命,太阳月亮不按时升落,寒暑杂至紊乱,五谷枯死,国都有鬼叫,鹤鸣达十余个晚上。上天于是给镳宫的汤下命令:‘去接替夏朝的天命,夏王的已大乱,我已在天上把他的命运中断,你前去诛灭他,一定使你戡定他。’汤于是敢奉命率领他的部队,向夏边境进军,...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曰:“我非以金玉、子女、壤地为不足也,我欲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也。”子墨子曰:“今若有能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者,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夫天下处攻伐久矣,譬若傅子之为马然。今若有能信效,先利天下诸侯者,大国之不义也,则同忧之;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小国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绝,则委之;币帛不足,则共之。以此效大国,则小国之君说。人劳我逸,则我甲兵强。宽以惠,缓易急,民必移,易攻伐以治我国,攻必倍。量我师举之费,以争诸侯之毙,则必可得而序利焉。督以正,义其名,必务宽吾众,信吾师,以此授诸侯之师,则天下无敌矣,其为下不可胜数也。此天下之利,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则此可谓不知利天下之巨务矣。 是故子墨子曰:“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繁为攻伐,此实天下之巨害也。今欲为仁义,求为上士,尚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非攻’之为说,而将不可不察者,此也!”
但是喜好攻伐的国君又辩饰其说道:“我不是因为我的金玉、子女、土地不足,而是想使义名立于天下,想用德来使天下诸侯归顺我啊。”墨子说:“现在如果真有以义名立于天下,用德使天下诸侯归顺的人,那么让天下的人服从他,真是可以指日可待了。”因为天下人受攻战之苦真是太久了,这就像小孩把竹竿当作马骑一样。现在若有能先以义以利天下诸侯的,凡是大国有不义的行为,大家共同考虑怎么对付它;大国攻打小国,大家就一起去援助;小国的城郭不完整,一定让他修理好;布匹粮食不足的,大家一起接济他;货币不足的,大家去帮助他。以此与大国周旋,那么小国的君主一定会高兴。别人劳顿而我安逸,则我的兵力就会加强。宽厚而恩惠,以从容取代急迫,民心必定归附,改变攻伐之心来治理我们的国家,功效必定加倍。计算我们兴师的费用,以安抚诸侯的疲敝,那么一定能获得厚利了。以正道行世,立义名于天下,务必宽待我们的民众,用诚信取信于我们的军队,用这样的军队去援助诸侯小国的军队,那将是无敌于天下了。这是天下最大的好事,但王公大人不知道去利用,那么可以说是不知道什么是有利于天下的最紧急的事情了。 所以墨子说:...